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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996年,我高考那一年,就在那紧张应考的日子里,祖母因心肌梗塞而猝然离世。父亲把消息封锁起来,不让人告诉我。当我高考结束,返回老家的时候,祖母已经不见,只有莫花岭上一抔新鲜的泥土,在风里被吹拂来,吹拂去,像漂在海上一艘无帆的船。

  我自小就跟祖母亲近,上初中之前,一直和她睡。她睡觉的时候无声无息,呼吸几不可闻,又喜欢仰睡,直条条的,肌肤有点微冷,晚上突然触碰她,总以为她已经僵死了,常常把我吓出一身恐惧的冷汗,哇哇地哭喊:“阿爸快来,阿奶死了,阿奶死了……”尽管如此,但我还是愿意与她亲近,愿意与她睡,因为她身上总有神秘的东西吸引着我。

  祖母会讲故事,尽管她讲的故事不怎么精彩,但却充满蛊惑力。她喜欢讲鬼怪的故事,那种声音在冷静的夜晚,总是那么轻慢,有条不紊的,总让我想听又怕听,欲罢不能。祖母的鬼故事基本上是有据可循的,故事里的人物都是村庄里的,有名有姓,辈分清晰,发生的地点又可以考究,真实得让你无法质疑。她讲得最多的就是哑奶的故事。哑奶是一个哑巴,是我的第七代祖奶,嫁给我的第七代祖公有恒公。哑奶不会说话,但却是一个巫婆,她能给人下蛊,还会把小孩的灵魂招出来,让小孩变得愚钝。村里以前有几个人被她下蛊,结果一辈子都疯疯癫癫的,直到死;而有三四个小孩也被她抓过魂,变得像猪一样笨,连娶了老婆也不会生小孩,必须靠父母帮忙……村里人为了躲避哑奶,在有恒公过世之后,就把她锁在了屋子里,不让她出来害人。哑奶死之后,村里人没有把她埋在莫花岭上——与我的第七代祖公有恒公合葬,而是潦草地用一张破席子卷了,埋到一个离村很远的荒坡上。不想这却得罪了哑奶的鬼魂。有一天,一头水牛无意间爬到哑奶的坟头吃草,哇啦一声,坟墓坍塌了,一群黑压压的蚊子从坟墓里面冲出来,径直往村里飞来,见人就咬,见家禽畜生就叮,闹得整个村子慌乱一片。很快,村里传染了疟疾,死了很多人。为了对付蚊子,村里人学会了用焚烧艾草叶子的方法来驱蚊,再后来又改用装有敌敌畏的喷雾器杀灭蚊子。然而不管人们使用什么手段,一百多年过去了,村里的蚊子始终无法杀光。

  “这都是哑奶的鬼魂在作怪,她死得不服气啊。”祖母说。

  为了证实祖母有关哑奶变蚊子的说法,我特地去问过村里“知识最渊博”的伯父,伯父说哪有这种事,都是你奶奶编出来的。我回来跟祖母一说,祖母就瞪着一双眼,惊慌地说:“你不能听你阿伯的,他读书读坏了脑筋,不知道鬼怪的厉害。你不信,晚上就要被蚊子咬出几个大包来的。”果不其然,那天晚上祖母虽用煤油灯烧净了蚊帐里的蚊子,但下半夜还是有几只大蚊子钻进蚊帐里面来,在我的脸上咬出了几个奇痒无比的大包。第二天,祖母边给我擦风油精,边告诫我说:“我就说嘛,得罪了哑奶的鬼魂,就要被咬啦,这不是应了吗?鬼魂到处都在,你说什么,它都听得见的,以后可不能再乱说话了,懂了不!”经过了这番“惊魂”的经历,我自然再也不敢乱说鬼怪的坏话。

  祖母既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下蛊,有人会巫术,有鬼怪出来吓人害人,她就自然会有一套辟邪免祸的法子。她说河水里面有水鬼,专门抓小孩去抵命,所以小孩子绝不能下河游泳,如果要下河,必须跟大人一起去;她说泉水里有笑尿鬼居住,保护泉源,小孩子不能往泉眼里撒尿,谁要是往泉眼里撒尿,鬼就会循着尿味,半夜跑到谁的家里来陪他睡觉,让他感冒发烧肚子痛;她说莫花岭上鬼最多,因为那里埋的死人最多,所以小孩子不能乱到那里去玩,也不能吃坟墓上的野果,那样会肚子疼,更不能吃莫花岭上抓到的动物,比如蛇、穿山甲和猫头鹰,这些动物都是鬼变化而成的,吃了会生怪病……为了让我们这些小孩子不被鬼怪“伤害”,祖母给了我们很多“辟邪”的方法:去有坟墓的山坡上砍柴时,祖母会给每个人一个打着活结的草结子,据说这样鬼怪一旦靠近我们,就会被草结子缚住,动弹不得;晚上走夜路,祖母会在每个人的口袋里装上一枚铜钱,这样夜鬼见了就会自动避开;在路上见到陌生人,心里要不断地默念“鬼符不进我”的咒语,这样就可以防止别人下蛊;去到别人家,在没有征得别人的同意,不能乱摘别人家的瓜果来吃,以防被蛊虫迷惑心窍,患上失心疯……

  对于祖母来说,这个世界就是人鬼共存的世界,相对于人,鬼神法力更大,故而是不能得罪的。因为鬼神无处不在,所以禁忌也就无处不在。祖母每天做事,总是有很多禁忌,就连出工时迈个门槛,也要告诫一声:不能踩着门槛出门,那样会做事不顺。我不知道祖母的这么多禁忌是从哪里来的,似乎在别人家的祖母那里,都没有这么多的规矩。然而说来也怪,村里人虽然对祖母的禁忌常常不以为然,但一旦和祖母在一起,他们却又正正经经规规矩矩起来,似乎约好了一般,每个人都遵循着祖母的告诫行事,该忌讳的话坚决不说,该避讳的事情也不会去干。有一次,我的小舅子海忠在莫花岭上放牛时,从一座坟墓里抓到了一条万花蛇,准备拿回家来炖汤喝。祖母知道了,就火急火燎地跑去阻止,让海忠舅把蛇放了,说那是祖宗的鬼魂变的,不能吃,吃了会遭祖宗记恨,会让他生怪病。海忠舅本来就不信邪,但见祖母有些气急败坏,也不想惹她不高兴,于是悻悻的把蛇给放走了。像这样的事情,在村里还发生过很多次,以至后来大家又约定俗成地达成了另一个默契,就是如果拿到了什么好东西,这东西又是我祖母忌讳的,大家就尽量隐瞒,不让祖母知道。当然,这样的隐瞒最终还是被祖母察觉到了,她没有去跟他们理论什么,只是语重心长地跟我和我的兄姊们告诫道:要敬畏鬼神,不能学他们那样,不然迟早是要被鬼神惩罚的。

  上了中学,学习了科学知识,知道祖母的诸多鬼怪故事和忌讳都是迷信后,我就开始不太听祖母的话了,这让祖母感到很难过。每次我说了不吉利的话,或者是做了她所禁忌的事情,祖母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给我说一通话,而是默默地到神龛前烧香礼拜,嘴里喃喃不停,请求鬼神恕我冒犯之过。而往往这时,我总是给她一阵讥笑,笑她老脑筋,笑她迷信,笑她被鬼神迷住了心窍,是个怕鬼的胆小鬼。

  1996年春节前夕,祖母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,猝然离世。她没有留下什么遗言,也没有留下什么财富和家当,这个守寡守了半个多世纪的平凡的女人,在无声无息中离开了我们。她的离开,甚至没有给我带来多大的震动,因为几个月之后,当我站到她的坟墓之前时,我的悲哀已经被思念所代替,眼角想挤出几滴泪水,结果也没有挤出来。

  祖母的过世,似乎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在暗地里松了一口气,他们曾经背着祖母做的一些事情,现在终于可以坦坦然然的去做了,再也没有人用各种禁忌去约束他们。他们像解除了紧箍咒的孙猴子,毫无顾虑地,开始了一种自由自在、为所欲为的生活。短短几年间,村里人就把小河里的鱼类赶尽杀绝,使那条小河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死河;有了自来水之后,曾经滋养了十几代人的泉眼很快就被垃圾和废土填平了;莫花岭上的蛇、兔子以及猫头鹰、穿山甲和呱呱叫的乌鸦,也全部被不惧鬼神的村民抓的抓、杀的杀,最终全部绝了踪迹;人们平时再也没有什么忌讳,什么话都敢说,什么事都敢干,于是村子里戾气暴涨,原本安静平和的小村落,现在被吵架斗殴、勾心斗角所取代……

  当生活变成一团乱麻之后,人们突然又怀念起我祖母在时的那段旧时光。他们怀念祖母那张虔诚而慈祥的脸,总是提醒大家:头顶三尺有神明,不管做什么事,都不能为所欲为、无所顾忌;他们怀念祖母坐在村头废石磨上的身影,因为只要有她坐在那里,再狡猾的小偷也休想从村里偷走半根鸡毛;他们怀念祖母逢年过节挨家挨户送粽子和糍粑的礼俗,虽然东西普通平常,但那种浓浓的人情味让人感到温暖和喜庆;他们怀念祖母在清明节祭拜祖先时那套看似繁琐的仪式,那种对祖先的虔诚和感恩,是发自内心深处的,没有一丝敷衍和马虎……然而所有的怀念,再也无法追讨回来。

  祖母走了,她的坟墓上长满了野草,风每时每刻都在吹拂着它们,有时把它们吹绿了,有时又把它们吹成一片枯黄。我不知道风把什么吹走了,但我确切地知道,祖母化成了草尖上的花魂,轻盈地舞蹈,喃喃地诉说,与生养她埋葬她的这片天地同在,与深爱她的亲人同在。

作者:寒云     责任编辑:刘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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